作家专栏翻译、写作、奇幻宅

戚建邦是各类型奇幻小说的作者兼译者。打从高中时代迷上奇幻类型英文电脑游戏后,便开始与奇幻世界纠缠不清。十余年来写了《台北杀人魔》、《恋光明》、《恐龙历险记》等十来本创作小说,翻译了《钢铁德鲁伊》、《魔印人》、《夜城》等五十来本英文小说。他曾数度接触电脑游戏界、也曾编写过主机板说明书、还去当过临时演员。他是宅男,以身为宅男为荣。

戚建邦著作

男人的浪漫 一、婚纱的浪漫

发表时间:2018-04-04 点阅:1996

结婚…


结婚本身是一件幸福浪漫的事。不过在台湾真的要好好结一个婚却是一连串非常繁琐事物的过程集合。一般来讲男女双方在开始准备结婚不久后就会出现「希望一切赶快结束」的心态。而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里面其中有一项台湾特有的现象叫做「拍婚纱照」。婚纱照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样的东西竟然能成为一种行业,而且似乎颇为赚钱。当然,婚纱照的成品的确令人满意,也让许多外国朋友看得赞不绝口。只不过这个东西一个没弄好就会成为准夫妻争吵的原因。


一般来讲女孩子要拍婚纱照可能是为了圆一个美梦、留一个回忆、多一个话题或是纯粹不想跟朋友说她没去拍婚纱照。而男人拍婚纱照的理由多半(不是绝对)是为了不要惹准老婆生气。反正老婆想拍,那就花钱消灾。想想看,花了四、五万块、折腾了许多时光只为了一大本拿了嫌重、结完婚就被藏到床底下去的大照片?除了不愿跟老婆多起争执,哪个男人会愿意干这种事(不是绝对)?


然后,当准新郎渐渐发现拍婚纱照需要常常去婚纱店报到、协商、凹赠品、谈是非,而其中价钱也越来越跟一开始讲好的不太一样之后,他们的火气就有可能越来越大(不是绝对)。要多加一个造型吗?加钱!这件超美的礼服是VIP专用的,想穿去拍吗?加钱!造型师不跟外景唷。想要她跟呀?加钱!什么?你真的只要三十组呀?拜托,我们照了三百组耶!删个两百组就好了啦!加钱!


男生们多半以为拍婚纱只要出个钱然后拍照当天人到就好了。但是当出的钱超出预算(并且似乎会持续超出),人又常常得要为此奔波的时候,修养稍差的可能就会跟准新娘「好好谈谈」了(不是绝对)。也因此,许多婚纱店的小姐会跟熟客户讲到曾经有哪对新人拍完了照片就没有人回来拿了的不凄美爱情故事…而这种事似乎不如想像中那么少发生…


也许有些男人永远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对女人来讲会是那么重要;也或许有些女人永远无法了解男人怎么会把某些事情看得比彼此之间的爱情还要认真。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差异造成了有些情侣在拍婚纱照的当天分手。而在杨淑华小姐这个案例里,这种事还不是第一次发生…


「第三个!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淑华眼中泛著泪光,带点歇斯底里地说著。「他是第三个在拍婚纱照的日子跟我分手的男人了!」


「不要这么肯定。妳冷静一点!妳一定要冷静才行呀!」建治一旁劝道。「现在他只是迟到而已…」


「迟到一个半小时?我的妆都画好了…」淑华说著泪光化作水滴沿着脸庞流落。「承认吧…他不要我了。我一定是中了什么婚纱照的诅咒…我永远结不了婚了…」


「诅什么咒啊?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建治说:「他不是昨天才从纽约出差回来吗?说不定他时差没调好,多睡了一会儿也是可以谅解的。他很爱妳。他之所以要跟妳来照婚纱照就是因为他想要跟妳结婚。这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承诺,绝对不会轻易儿戏。相信我,他会来的。」


「我怎么相信你?」淑华哭得好像脱了水的柠檬一样,无力地道:「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男人把拍婚纱当儿戏了。有什么理由他不会是第三个?」


「唉…」建治对此难以辩驳,只好说:「不可能连续三个都这样。没那么倒楣啦。」说完打开婚纱店的大门,探出头去寻找新郎的踪迹。看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只好无奈地又走回店里。「他…他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


「对,男人要分手总是找得到理由的,就好像关机也都有理由一样。」淑华拿出起手机再次拨下新郎的电话,确定仍在关机中后,又说:「我第一个未婚夫的分手理由是要调到大陆上班,不能忍受两地之间的爱情。结果他去了大陆马上就跟大陆妹结婚…」


建治打断她:「也不能算马上,他们结婚也是过了半年后的事…」


淑华不理会他,继续说道:「第二个呢?打电话来说他脚被车撞断了,不想连累我一生幸福。结果呢?台北市『为爱而跑』马拉松冠军?说谎也该找个不会穿帮的理由!」


「那是个奇蹟呀…」建治还在劝:「有个神秘的赤脚大夫帮他把断脚接起来。这件事新闻上都有报的…」


「只有你这种活在幻想世界里的人才会相信这种鬼话!」淑华拿了面纸,边擦眼泪边说:「第三个会说什么理由?我真的好想知道。建治…连续被三个未婚夫甩的机率是多大?我可不可以报名金氏世界纪录了?」她丢掉面纸,两眼通红地又说:「我是个被诅咒的悲剧女人,永远结不了婚。我注定要在情海之中漂泊浪荡,孤苦无依…寂寞无涯…」


听到好友如此自怨自艾,建治叹气说道:「不要这样,就算真是诅咒,说不定也只限于婚纱照。下次妳可以试试跳过拍婚纱,直接去公证结婚说不定就可以了…」


「什么下次?这次还没完呢!就说下次?王建治,你不要诅咒我!我一定要结婚!我一定会拍美美的婚纱照!我一定会幸福快乐过一生的!」


好心的造型师两手微微发抖地在淑华面前放下一杯咖啡说:「杨小姐,不要着急,喝杯咖啡慢慢等…」


「喔…咖啡…妳为我泡咖啡…」淑华眼中狂泛出类似「哈姆太郎」的闪烁泪光,感激至极地对着造型师小姐说:「我的梦就要破碎了…这杯咖啡或许就是将我打醒的当头棒喝…谢谢妳,小姐…女人的结婚梦呀…妳结婚了吗?我有过去三年间所有的薇薇新娘杂志,妳要不要?我送给妳,反正是用不到了…」


造型师小姐尴尬地站在淑华身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关于薇薇新娘的问题。建治轻轻地将她拉到旁边,陪笑脸说道:「小姐,不好意思,我朋友现在不太正常,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都会刺激到她。麻烦妳不要理她就好了。」


「不要理我!通通不要理我好了…」淑华的额头往桌上一靠,满怀怨叹无力地说道:「我只是想结婚而已,有这么难吗?你们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都不肯跟我结婚…」


「别问傻问题。没亲耳听到他说之前,妳绝对不可以轻言放弃…」建治说著又要往大门走去查看新郎行踪。然而就在他推开门之前,一旁展示新娘婚纱的大面落地玻璃窗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片霹雳啪啦,巨大的玻璃窗化作无数细碎裂块喷洒一地,几具穿着华丽无比的婚纱模特儿也随之倒下。造型师跟助手吓得惊慌大叫,建治也很机伶地立刻跳到后面。整间婚纱店里唯一没有被这阵莫名其妙的骚动影响到的就只有仍然趴在桌上自怨自艾的淑华了。


骚动暂定之后,地上的模特儿被推开,从一片废墟中爬起一个穿着西装的英俊男人。大家看傻了的眼神很快地被惊讶的神情取代,因为他们这时都已认出这位正在整理凌乱西装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迟到近两个小时的新郎!


「咳咳…」新郎拉拉领带,好像没事一样地对大家笑着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一直到新郎的声音传进淑华耳朶里的此时,悲伤的新娘才突然像是从坟墓中活了过来一般地自桌上跳起,指著新郎含着满面泪水笑着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坏建治还说你不会来呢!」


建治满脸冤枉神情,张嘴想要辩解,不过看新郎对自己谅解式地笑着点点头,他也就不想多说什么。


「麻烦大家往里面靠,不要站在窗口。」新郎说著牵起淑华的手,温柔地拉着她走向婚纱店内侧,来到柜台后方。他回过头来看见建治并没有听他的话移动脚步,仍然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新郎眉头微微一皱,然后又带着自信的微笑对建治挥了挥手说:「建治,麻烦你往左边跨两步。」


建治不明所以,稍微向左靠了靠,张口问道:「你搞什么?迟到了半天,进门也先讲个理由呀…」


这话没讲完,建治看到新郎自西装内袋中掏出了一个黑黑的东西,两手握持朝着自己指来。建治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却见到新郎手中的东西发出两下恐怖的火光以及震耳欲聋的声响。建治满脸错愕呆在原地,莫名其妙到不知该做任何反应。过了一秒认清楚新郎手上的确握的是一把制式九零手枪后,建治茫然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这才看到有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倒在店外对街。他们的手旁也都掉落有枪。


「建治?麻烦你往里面靠,不要站在门口。」新郎的语气依然温柔,十足地风度翩翩。这次建治非常自然地回应了新郎的请求,毫不迟疑地走向花容失色的造型师及其助手。


淑华目光自对街地上的两个男人身上移回来,一把抓住新郎的西装,惊慌地叫道:「你杀人了?你把他们杀了?」


新郎握著淑华的手轻轻安抚,摇头说著。「放心,他们没死。」然后他转头对建治还有造型师说:「他们不会伤害你们。你们留在这里很安全。小姐,这间店有后门吗?」


「有…喔喔喔…」造型师声音抖得厉害。「在…唉唉…厕所后…喔喔…面…咽咽…」


「谢谢。」新郎点头示意,然后拉着淑华向厕所走去。「亲爱的,对不起,今天恐怕不能拍婚纱照了。跟我来。」


淑华愣愣地跟着新郎走,漫无头绪地好似痴呆。新郎领着她穿越厕所,打开后门一条缝张望一秒,然后才拉了淑华走出去。进入室外小巷之后,新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带着淑华快步行走。走了好一阵子,似乎新郎觉得附近不再那么危险了,这才闲话家常似跟淑华说起话来。


「穿着新娘礼服逃命,这种经验很难得吧?」新郎说。


淑华毫无来由的跟着新郎逃命,心里早已按耐不住。这时一听到新郎开口讲话,她也不管他说了什么,马上问道:「那些人是谁?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你的枪哪里来的?你不是在台湾微软工作吗?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为了钱?你不会是为了婚礼而去跟人家借钱吧?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一定要在凯悦结婚的嘛!预算不够可以跟我讲呀!你为什么坚持要订一桌两万五的呢?我…」


「我有件事一直没有跟妳说,不过弄到今天这个情形,看来是不说不行了。」新郎冷静地说著。


淑华紧张地喘着气,问道:「你已经结过婚了?」


「不是,跟结婚一点关系都没有。」新郎的语气仍然冷静。


「没结过婚就好了。」淑华松了一大口气。「亲爱的,只要跟结婚没有关系我就不在乎。你不想拍婚纱照没有关系。你怕麻烦,我们也不要挑日子,喜宴我们都可以省掉。我们现在就去法院公证结婚,好不好?」


自从新郎出现以来,这是他首次停下脚步,因为他实在不得不为淑华对结婚的执著感到讶异。他叹了一口气,拉着淑华继续在巷子中穿梭,开口道:「亲爱的,我爱妳。可是我并不是在微软上班;我的年收入没有超过百万…嗯…如果把危险津贴算进去的话,说不定快有。」


「我不在乎!钱够用就好了。」淑华一心希望新郎不要讲出她不愿意听到的话,所以一抓到机会就想打断他。


「请听我说完。其实我的真实身分是国安局的调查员,从前是情报局出身的,年纪轻轻已经官拜中校。我每天东奔西跑、出生入死。我独立作业,没有什么朋友,这把九零手枪是我唯一直得信赖的伙伴。这次因为我去纽约查出了总统枪击案的真凶,所以这些人要来杀我灭口。我遭到了抹黑,局里高层没有人敢相信我,因此我唯一的生机就是亡命天涯。」


淑华的双眼转了两转,消化完新郎这段匪夷所思的真相后,她说:「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先去法院公证结婚,然后一起逃亡。」


新郎先是一愣,接着立刻摇头:「亲爱的…我不可能带着妳逃亡…」


「夫妻就是要患难与共!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当然可以带着我逃亡。」淑华坚决地说。


新郎心下暗自叹息,以最温柔的语气说道:「妳还没有嫁给我,我不能拖累妳。」


「拖累我吧!」淑华说。「我好喜欢被你拖累呀!」


新郎顿了一下,皱眉问道:「妳有没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妳一点都不想知道总统枪击案凶手的真正身分吗?」


「你不要岔开话题!」淑华语气责怪地说:「总统被枪击又不是你被枪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管闲事我不会拦你,但是你不可以拿这种闲事来当作不拍婚纱照的借口!」


新郎脸上终于流露出受不了了的神情,不过由于他太爱她了,所以他没有将情绪化成言语爆发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淑华摇头说道:「亲爱的…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


淑华脸上所有上扬的线条瞬间全部向下垂去,她以失望到了极点的声音说道:「我懂了。说这么多都只是借口,反正你就是不想跟我结婚就对了…」


「听我说,淑华。我不知道该如何润饰我的意思,所以我就直说了。我认为妳是个疯子…」新郎诚恳地说:「…除了结婚,妳根本不在乎任何事情。妳心目中理想的婚姻是一种平淡的幸福,但是跟我踏上逃亡之路绝无可能带给妳这些。这种婚姻根本不是妳想要,妳这么坚持只是因为想结婚想疯了。」


「是你根本不想结婚。」淑华斜眼瞪着新郎说。「不想跟我结婚你就直说!你们这些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干什么都这么多借口?」


「妳的问题就是妳狭隘的把人类分成男人跟女人两种族群。」新郎尽量语气平静地跟淑华讲道理。「妳不能老是开口就『你们男人』、『我们女人』的。男人不是妳的敌人,妳懂不懂?就算男人是敌人,妳也该先了解妳的敌人才有可能战胜敌人。妳老是怪妳的未婚夫们将妳遗弃,但是妳知不知道我们跟妳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就只是因为妳不了解我们,妳甚至不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我们。妳只想要跟我们结婚而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淑华怒道:「你说愿意娶我只是为了要得到我的身体而已!」


「妳放…」新郎大怒之后,强行将一个「屁」字吞入肚内,喘气又道:「姑且不论我根本还没有得到妳的身体…我跟妳说,淑华,谁刺杀总统对我来讲并不是闲事。尽管我很爱妳,我的生命中还是有些事比儿女私情重要多的…」


淑华听到这里想要插嘴,新郎干脆伸出手掌摀住她的嘴巴,继续把话说完:「如果妳不愿意了解为什么这种事对我来说很重要,那我实在必须怀疑妳是否真的爱我,抑或只是想找个男人结婚而说爱我。淑华,所谓的男人…男人这种动物…绝非妳想像中那种低贱的敌人。男人不会只因为妳美丽就愿意跟妳共渡一生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淑华嘴被摀住,但仍然尽力表达相反意见。新郎拿她没办法,只好把手放开。淑华一获自由立刻说道:「我只想要平平淡淡的跟你共渡一生,为什么这对你来说会有这么难?」


「因为妳自始至终都以女人的刻板观念看事情。妳太自我中心,丝毫不懂得男人的浪漫。」新郎说。


「你唬我!男人懂什么浪漫?」淑华说。


新郎侧头看着她,微笑地道:「喔,但是男人懂得浪漫的。也许跟妳认知的浪漫不尽相同,但男人确实有我们自己一套的浪漫。妳不需要认同我们,但至少妳得要了解为什么这些浪漫对我们这么重要。」


「为什么我要了解?」淑华问。


「因为妳想要结婚。」


淑华愣了一愣。正如新郎说的,结婚是淑华唯一关心的事。如果这件事关系到自己能不能成功结婚的话,那她似乎必须好好重视一番。


「妳想要结婚吧?」新郎问。见淑华不说话,他又问了一次:「妳想要结婚吗?」


淑华稍微回神,点点头,说:「我当然想要结婚。跟你!」


新郎假装没有听到后面那个「跟你!」,一附语重心长的样子说著:「那么为了结婚、为了妳的幸福,妳必须去寻找『男人的浪漫』。妳必须化身成不畏艰难的勇者,拿起妳的剑与盾去面对冒险道路上的种种考验。唯有经历过骇人的感情困境之后,妳才能够浴火重生,才能够取得妳所追寻的宝物,享受婚姻的甜美果实。」


新郎说的一幅正经八百,但内容却十足的不合年代、不伦不类,只听得淑华表情茫然,问道:「什么宝剑、勇者,浴火重生?你到底…」


「不管我是暗喻、明喻,总之我很认真的讲,请妳用心的听。」新郎道:「『宝剑勇者、浴火重生』,想要找到男人的浪漫,妳起码要有这样的决心。」


淑华不知所谓,满面疑惑,心想:「他出国前还好好的,平白无故怎么会一回来就要分手?八成他是在纽约勾搭上哪个野女人了!」嘴里却说道:「为了结婚,我有决心面对任何挑战。那么…等我找到这什么男人的浪漫之后,你是不是就愿意跟我结婚,带着我一起亡命天涯了?」


新郎也真了解淑华,从她想事情的神情中就已经看出她心中根本就不信自己。他叹了口气,回答道:「也许会,也可能不会。等妳找到了男人的浪漫,或许妳根本不会想再回头来找我。」


淑华眼看跟这个未婚夫又是分手定了,下意识地施展最后一招。就看她两只眼睛好像水坝上的两个大洞一般洒下泪来,楚楚可怜地摇头说道:「我爱你…」


新郎顿了顿,似乎有点感动又有点不确定。他叹了口气,对淑华跨上一步,伸手扶起她的下颚温柔地在她唇上一吻。「我也爱妳。」新郎吻完后深情地看着她说。

「相信我,这是为妳好,也是为我好。再见了,我的爱…」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融入小巷外的人群之中。


淑华站在巷口原地,动也不动地看着新郎消失。其实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很习惯穿着婚纱被甩了,不过她还是怀着不敢相信的茫然若失站在当场发呆。天上飘来好几朵白云,在一分钟内聚在一起成了一朵大乌云,就这么在淑华头上哗啦哗啦地下起大雨来,偶而还夹杂着几道闪电。落魄、无奈、阴森、诡异种种气氛自淑华身边散发而出,没有路过的人会怀疑这个女人将会展开一场骇人听闻的奇异冒险。


几秒之后三名穿着中山装的黑衣人自她身旁跑过,对着新郎离开的方向追去。对此,淑华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依然失魂落魄地看着面前往来的人群,享受着雨水自她额头上落下的变态快感。她就这么站着。


又过了一分钟,一个推销员路过看到淑华这般可怜,当场凑上去想让她好过一点。推销员说:「小姐,我这里有世界上最赞的保险套。除了避孕效果达到百分之百之外,还附带许多调情黏膜,保证一用之下可以让人体验前所未有的天堂般好滋味,忘掉任何烦恼。怎么样?买一套吧?」


淑华也没多想,很自然的从皮包里拿出钱付账,自推销员手中接过一盒保险套。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开盒盖取出一个套套,撕开封套,拿到嘴边吹成一个大气球,然后扯下婚纱领口的一条丝线绑住套口,真的把保险套当作气球一般拿在手上。


淑华这颗保险套气球一拿,附近路过好奇的观众就更多了。再过一分钟,路过另一个卖按摩棒的推销员乙看到有这种事,认为机不可失,赶紧跑过去跟淑华谈天。推销员乙说:「哎呀,小姐呀,套套不是这样吹气球拿着的。我跟妳说,套套是要套在棒状物体上面才正确呀!您运气好,我这里刚好就有可以搭配的按摩棒。马力强、触感佳、有铁珠、可反转,最特别的是只要妳按下这个按钮,棒子马上伸长一尺变成「矽胶鞭」,让妳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现在买还送小跳蛋一颗,怎样?喜欢可以带唷!」


淑华付了帐,将附送的小跳蛋收入皮包,然后拆开按摩棒包装。她将内附的六颗三号电池装入按摩棒中,盖上电池盖,打开电源。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台北街头出现了一名左手持有保险套气球,右手拿着电动按摩棒,穿着澎澎裙纯白婚纱站在量身订做的小型暴风圈中的神奇女子。一时之间路旁闲人争相告走,将中山北路婚纱街挤得水泄不通、万头钻动。没过几分钟便围上了各大媒体挤入采访。


「小姐!小姐!」TVBS记者庄小伟推出麦克风问道:「请问妳这身打扮走上街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诉求呢?」


淑华脑里空荡荡地,话是听进去了,却没想要回答。


记者继续问道:「妳是否代表哪一个妇女团体?或许妳是为了女同志族群争取权利?咦?我是不是在哪一位立法委员的办公室见过妳?请问妳是蓝营还是绿营?」


淑华对记者问话感到心烦,摇头轻轻说道:「我只是想结婚而已…」


「结婚?不是吧?小姐,妳这造型似乎不太容易结婚呀?」这个答案不能让记者满意,于是他试图以言语深入发掘真相。「是不是妳被新郎抛弃,所以做出这种不正常的举动?」


淑华被记者说中心事,心中一股怨气干脆发作:「没错!我就是被新郎甩了,而且还连续被三个新郎甩!」她表情一转坚定,满脸信心地讲下去:「不过我告诉你,我会做出改变,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功结婚的!」


记者胸中有点墨水,辅以多年来「不够劲暴就不算新闻」的工作哲学,他又问:「小姐妳左手拿保险套,右手持按摩棒,这样说要改变自己,难道妳是打算要用性爱征服男性?要知道以性爱作为基础的爱情是不能持久的呀!」


淑华一扬眉,不屑地回道:「那又怎样?多年来我以纯纯的爱做为基础不是一样被人甩来甩去?」


旁观群众中有些女人一听此言心有所感,当即喊话声援:「说的对!这年头没有男人要谈纯纯的爱了!」「男人都是性爱机器!」「只想跟女人上床!」「有什么道理男人可以,女人不行?」


庄记者提高音量叫道:「各位女性朋友这样说有失公平唷。况且我也是为了这位小姐好呀。男人在爱情中所追求的绝对不是性!」


女性群众开骂:「那你说男人追求的是什么?」「你这个记者居然敢假装清高?你结婚了没有?是不是处男呀?」「男人说一套作一套、言不由衷、谎话满天飞、一脚横跨几条船的我们什么没见过?」「作记者的特别坏!为了骇人听闻什么搬弄是非的话都说得出口!他说不是追求性爱,肯定就是性爱!」「现在报新闻的都不中立!你说的话会公平先等总统制改成内阁制再说吧!」


庄记者成了众矢之地,听到居然连媒体沦丧的罪名都给胡乱加到自己头上,一时之间恼羞成怒,转头对群众叫道:「莫名其妙、不可理谕的女人们!你们又算言行合一了吗?什么说坏话、耍心机、逢迎拍马、一个炉连插五支香的当我没见过?多少女人把爱当作赚钱工具?男人每个月拼死拼活的比不上女人天生长得漂亮!去你的,你们女人在爱情里面又求什么?」


就听到「啪咑」一声,庄记者脸上巴上一个大皮包,只打得他头昏眼花,麦克风都掉到地上。在这位丢皮包的女性同胞带领之下,女性群众一声发喊、一拥而上,将这名犯了众怒的白目记者给狠狠地围殴了一遍。庄记者抵受不住,嘴上当即软了,高声哀求道:「各位姐姐饶了我吧!我年纪小、贪玩、不懂事又爱乱说话呀!」饶是讨了,不过打在身上的拳头丝毫不减,庄记者咬咬牙又道:「我们男人…男人也只是想在爱情之中…唉呀!求…求一点浪漫嘛!」


领头的大姐一巴掌打得庄记者鼻血乱喷,骂道:「浪漫个屁!男人懂什麻浪漫?」说著举起手来还要再打。突然之间身后传来「唰!」地一下破风声,一条柔中带刚的矽胶鞭窜入人群之中,逼退了围殴群众,留下了庄记者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抱着鼻子哀嚎。众女转头一看,原来救了记者的正是一开始引起这阵风波的怪新娘。而那条逼退大家的矽胶鞭自然就是她手中的如意伸缩按摩棒了。


「男人的浪漫…」怪新娘喃喃说著。她右手甩了两甩,矽胶鞭立刻又缩了回去成为运转中的普通按摩棒,帅是很帅气,不过就是说不出的诡异。「没错!就是男人的浪漫!」怪新娘又道。「记者先生,我的诉求就是男人的浪漫。你们男人口口声声说你们拥有浪漫,怪女人不懂你们的浪漫。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决定要以按摩棒为剑、以保险套作盾,踏上冒险旅程,不顾一切地将这个男人的浪漫给找出来!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全天下的女性!告诉你!我们要结婚!」


庄记者颇为敬业,抱着满身的伤痕自地下捡起了麦克风,一跛一跛地走到淑华面前访问:「小姐诉求以及陈述方法都很奇特。我想…我想请问您这次的冒险打算从什么地方作为起点呢?」


淑华想都不想,答道:「纽约。」


「为什么是纽约?」


「因为纽约是个奇幻城市。这个城市经历过许多其他城市没有经历过的怪事。它被恐怖份子攻击过、被外星人入侵过、变种人藏匿过、吸血鬼乱飞过、被彗星撞过,最近还被大洪水淹过。纽约是一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城市,相信我就算不能在那里找到男人的浪漫,起码也可以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什么蛛丝马迹?」


淑华心想:「八成跟野女人、狐狸精有关的蛛丝马迹。」嘴里说道:「浪漫的蛛丝马迹!」


庄记者本想继续再问,不过此时他的耳机里传来总部通讯。就听他一手按著耳机大叫一声:「什么?金孙当众洒尿在他外公头上?有没有说什么动机?你管他会不会说话?问呀!这是大新闻呀!」当即一甩麦克风对怪新娘说:「这位小姐既然有重要的人生目标要去追寻,那我们就不打扰妳了。祝妳一路顺风呀!」转头对摄影机道:「以上就是今天上午在中山北路发生的奇人异事,由TVBS外景记者庄小伟为您报导。」说完一等摄影师放下摄影机,说了声:「闪人!」马上离开现场。


「淑华!淑华!」建治从淑华身后的巷子里跑出来,一把抓住她的的肩膀问道:「淑华,妳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围着妳?咦?妳拿了什么东西?」


淑华回头走入建治奔来的巷子,边走边说:「建治,我要去纽约。麻烦你跟我妈打个电话说我不回家吃晚饭了。」


建治一头雾水,跟着她脚步问道:「去纽约干嘛?」


「抓奸!」淑华心想,口中却道:「寻找男人的浪漫。」


「那妳总得先把气球跟鞭子放下来再去呀!」


随着怪新娘的身影隐没在窄巷之中,一场发生在台北闹区街头的闹剧就此结束。围观人潮在一分钟内走的乾乾净静,留下当天电视中不到三十秒的新闻播报画面。在这个千奇百怪的社会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有几个人还记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