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纸飞机的故事生活

我确信这世界是由故事所组成,故事就是我的生活--我在生活里找故事,在故事里找生活。申惠丰,静宜大学台湾文学系助理教授、《纸飞机生活志》总监。

生命没有失败,只是还没完成

发表时间:2019-01-04 点阅:2902

到大学教书当教授,说来其实意外,我从来都不是功课好的人,在我们那个年代,大学教授代表的意义除了「优秀」二字,别无他义。可是这两个字,在我前半段的人生历程中,从来都是沾不上边的。我的学业状况很糟,而且是从小学一路糟到大学。在那个还有联考的年代,国中毕业后,我一所学校都没考上,只能含着泪在重考补习班被折磨四年。

 

说折磨一点也不为过,那个年代的重考班,是用暴力与恐惧作为提升学生成绩的方法,那一年,我处于一种极端扭曲的生命状态。常常早上七点进了补习班,晚上十点才走出来。补习班门外的街口,有家屈臣氏,曾有过一段时间,在等待父亲接我回家的时,店外挂的电视上,一直播放著《萤火虫之墓》的电影,等待的那几分钟,我会失神地盯着电视看,画面上,空袭的飞弹不断落下,街道陷入火海,人们四处逃命,防空洞里挤满了避灾的人们,有好多次,看到这一幕,我眼泪不自觉的落下,不是因为电影感人,而是我觉得自己就是活在人生的乱世中,生命的道路上一片火海,却找不到任何可以避难的地方。

 

出了重考班,考试分数的确进步了些,但考上了学校却又是一场恶梦,那是一所五年制专科学校,当时读的是机械科,整整五年人生游荡在学校与工厂,淹没在各种数学、力学、与加工器具之间。

 

数学这东西害我不浅,因为从来都没学会,我女儿的数学一过了五年级,我就完全计算不出来了,更别说当时那种高等的数学,整整五年暑假,我几乎都在暑修,人生像一场还债之旅,怎么这么美好的青春时刻,却都毁在这些事物手上,而且无能为力。

 

人啊,最怕的就是无力感,那是一种无以为继的绝望,心里想着「我真的好努力啊!但怎么鲁蛇的身分像命定一般。」会不会生命其实也是很封建的,你的阶级与命格,随着你出生的那一刻,就这么烙印在身上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一种生不逢时的遗憾,当时读五专就是认定了自己不会读书,想学个一技之长,念机械,也许还可以在工业区找到一个养活自己的工作。但现实是个任性又讨人厌的家伙,就在我尽管痛苦无助但也快熬过五年的当下,因教育部广设大学,让我的五专学历价值瞬间跌到了谷底。同学们一个个都在准备报考技术学院或者插班大学,我则下定决心,要了断这一切,不再让自己更痛苦。

 

也许人生中所有重大的抉择,都是在一种生无可恋,无路可退的情况下才有勇气做出。我逃避不了大环境的压逼,所以不得不随波逐流,但最少我可以决定随哪道波,从哪条流,就算我真的要灭顶,也要沉没在一个我自己选择的地方--这是我当时人生第一次为自己做下重大的决定,想不到却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决定唸文学,不是因为我爱,而是因为以我的程度,肯定考不上工业相关科系,况且,我再也不想跟数学扯上关系,数学于我如怨偶,我已经被它耽误太久了,而且,中文系的插班考试,也不那么竞争,侥幸的机率可以大一点。

 

结果,我的确侥幸,我备取上一所中后段私大的中文系,老实说备的很后面,但却幸运的吊上了车尾,成为一个半途出师的文学人。读大学的那三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虽然需要补修的学分很多,但我发现我其实颇有天分,文学系没有那么多公式与规则,没有那么多的理性与技术,它就是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建构起整个宇宙,在这里,优秀的定义不是分数,而是创意与想像力,大家对你的期待,不是标准答案或是正确答案,而是某种「不一样的答案」。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种规则,不是只有一种价值,只是我们过去的失败,都来自于我被迫活在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框架之中,你只能追求被别人限定与认可的价值观之中,只能随着别人的规矩与标准前进,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这是不是你要的,从来没有人鼓励你,去勇敢追求你要的。原来,我们都被豢养著,并且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于是我们认真的说服自己,人生不必那么认真,你不是被挑选的那个幸运儿!

 

我的选择,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无奈,能走到这一步,纯粹幸运。但如果我可以早点自己选择,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骄傲地替自己做出决定,如果,我们可以用更开放的心态去看待这一切,如果我们可以鼓励未来的孩子不必依循所谓「成功者的地图」,而是给一个寻路的罗盘,那这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我们不必在为我们莫名的失败感愧疚,如果我们可以对未来的孩子说:「这不是失败,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也许,我们的孩子会更懂得坚强、会更加勇敢,会更理解,其实生命没有失败,只是还没完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