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翻译、写作、奇幻宅

戚建邦是各类型奇幻小说的作者兼译者。打从高中时代迷上奇幻类型英文电脑游戏后,便开始与奇幻世界纠缠不清。十余年来写了《台北杀人魔》、《恋光明》、《恐龙历险记》等十来本创作小说,翻译了《钢铁德鲁伊》、《魔印人》、《夜城》等五十来本英文小说。他曾数度接触电脑游戏界、也曾编写过主机板说明书、还去当过临时演员。他是宅男,以身为宅男为荣。

戚建邦著作

男人的浪漫 八、最后的浪漫

发表时间:2018-07-12 点阅:4311

一个礼拜之后,淑华跟建治回到台湾。事实上淑华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她也不在乎。关于少林寺的事情完全都由建治出面交代,而这并不好交代,因为偌大个少林寺在那次爆炸中完全被夷为平地─毕竟能够炸死河豚人跟宇宙刑事的爆炸绝对够震撼。或许建治花了不少钱疏通,也可能是透过他的某些关系。建治是一名高科技界的工程师,他所研发的领域显然是新一代某种产业的标竿,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因此中国官方在私底下与他达成不为人知的技术交流后,便撤销所有调查放他们回台湾了。


人是回到台湾了,但淑华的心却再也回不到现实里。她开始自我封闭,鲜少与人交谈。即使跟建治在一起的时候她也难得说上一两句话,更别说要展颜欢笑。志明等人的死状在淑华脑中挥之不去,挥之不去…她常常想,如果当时她选择了放弃建志,把保险套套到自己身上,也许这四个男人都不会因为救她而死去?不过世事总是难料,或许他们四个甚至会甘愿让淑华开心的活下去而舍身去救建治也未可知?


炸弹上的定时装置经常出现在淑华梦里。五秒、四秒、三秒、两秒…惊醒!惊醒!一夜又一夜的被惊醒。每当淑华哭喊著在半夜醒来时,她总是渴望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能够握住建治的手。但是每当她面对着建治的时候,她又没有能力让自己去靠近他。淑华跟真实世界仿佛脱节了一般,即使亲如建治,在她眼前也像是一朵遥不可及的云烟。她责怪自己,她认为四个男人的死都是她的错。而当某一天她突然想到自己当时如果把保险套拿去套炸弹的话或许就根本不会有人因此而死时,她更加的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拥有他们所送给她的幸福。


建治劝她去看心理医生,淑华没有排斥。经过半年多的疗程,医生从她爸爸妈妈一路谈到前世今生,从药物克制到催眠治疗,一点进展都没有。淑华重度忧郁又自我封闭,医生认为她无可救药,甚至怀疑她为什么不曾自杀。关于这一点,建治却是知道的。因为淑华欠了四条人命,所以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结束生命。她需要折磨自己。


一年之后,建治不顾所有认识的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向淑华求婚。淑华答应了。筹备婚礼的那段日子,淑华仿佛恢复了活力,尽她所能地管东管西。但是在两人拍婚纱照的那一天,淑华没有出现。她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要逃婚,于是她根本没有跟建治解释,只是跑到他家楼下把订婚戒指还给他。从那天开始,建治失去了面对淑华的勇气,甚至忘了该怎么去爱。他专心的工作,没日没夜的加班。他赚了很多钱,买了一栋超级豪宅,每天就算再没有时间也要回家一趟。他把豪宅的钥匙寄给淑华,告诉她:「这是我们爱的小屋,不过只有我住在里面,也缺少了一份妳的爱。如果有一天妳能够放开过去,希望妳愿意打开那扇大门。我…永远为妳留一个房间…」


淑华很想哭,但她却不再拥有眼泪。那天晚上,她把建治的钥匙收在皮包里,一个人走在忠孝东路的街头乱逛。夜晚走到白天,白天又化作黑夜,一路走到第三天的晚上,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逛到阳明山上。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她路过好几台停在路边激情震动的汽车。放眼望去,路旁的车都在震动。这种激情淑华很久不曾有过,也不会特别怀念。她继续走着,直到她发现遥远的山道旁居然有一台车没有在震动。她走到车旁,想看一看是什么原因这台车不动。结果她发现原来车上没人。四处一看,她见到一对小情侣坐在路旁的石桩上,指著天空,看着夜景。


「昨天来看到的那颗明亮的星星今天却消失不见了。」女孩子靠在男生肩膀上温柔的说著傻话。「难道是某个地方的某个男人把它摘下拿去送给情人的吗?」


「是啊。妳怎么知道?」男生说著从上衣口袋里拿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来,打开之后里面一只闪闪亮亮的钻戒:「我把星星摘来镶在戒子上,想要问妳愿不愿意嫁给我呀。」


淑华侧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迈步走开。她脸上没有显出表情,心里在想着:「我该觉得感动,还是恶心?还是我该像现在这样,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很想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继续地向前漫无目的地走着。


「林秀贞小姐,请问妳愿意嫁给我,一生一世做我的妻子吗?」


「我…我…」女孩子哽咽一下,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唷!谈恋爱呀?」突然之间冒出一个男人恶心的声音,把正在求婚的小情侣吓得乱七八糟。「这样不可以唷。也不张开眼睛看看,这里是车床族的地盘,不是给你们这些谈纯纯的爱的人来的地方呀!」


男生「啪」地一声盖上钻戒盒,站起身来把女生挡在身后,问道:「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坏男人说著「唰」地一声掏出一把弹簧刀,不怀好意地道:「抽爱情税啦!把钻戒交出来!」


好男生犹豫一下,说道:「这是我买来求婚用的,上面还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要去了也没用啊。」坏男人说道:「钻石可以卖钱就好,谁管你戒子上有没刻字?交出来!有没有鉴定书?有的话一并交出来!」「你!」「阿徳,算了啦,给他啦…」「怎么可以给他?这是我对妳的心意呀!」


坏男人把弹簧刀向前伸了伸,趁著女生吓得发抖的时候把钻戒给抢到手上。好男人一看戒子都被抢了,忍着怒气说:「爱情税也抽了,你可以走了吧?」但见坏男人挥刀恐吓,说道:「过去,给我上车!」「上车干嘛?」「去车震给老子看呀!」坏男人说著从身后抽出一台数位摄影机来。


好男人再也按耐不住,抡起拳头对着坏男人冲去,骂道:「我操!拿把弹簧刀了不起呀?以前人家还拿枪指着我的头咧!我干!」在吓坏了的女生的尖叫声中,坏男人左闪右躲,顺手一推把好男人推倒在地,一脚踩在他背上,蹲下去骂道:「你娘卡好咧!最近流行复古风,你没听说吗?手枪算什嘛?弹簧刀才够酷啦!」说完一举手,反握弹簧刀就要对着好男人的脖子插下。


就听到「唰啪」一声,黑夜中也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条鞭子,狠狠地将坏男人的弹簧刀抽到天上。坏男人着地一滚,骂道:「什么人来管你爸闲事?也不张开眼睛看看…」骂到一半,眼前长鞭朝天飞起,「啪咑」一下卷住正从天上掉落的弹簧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笔直冲下。这一刀好恐怖,割断了坏男人的皮带,划开了他的拉链,撕裂了他的裤管,最后「喳」地一声没入土中,连个刀柄也不见踪影。坏男人吓得傻了,正待屈膝下跪大叫饶命的时候,那鞭子好似活的一样猝地窜起缠上了他的颈部,哗啦一下离地而起,瞬间将他扯进山道旁的树林里。


小情侣目瞪口呆,面面相嘘,不知道这种情况是该叫救命还是该怎么样。就看到树林之中悉悉倏倏,仿佛黑暗中隐藏了恶魔般的怪物一样。须臾,树林里发出闷闷地惨叫声,似乎坏男人口中含着什么说不出话来,却又不得不嘶声呐喊一样。一分钟后,这种毛骨悚然的叫声突然停止。接着噼哩啪啦一阵乱响,坏男人自树林中飞了出来,「碰」地一下重重落地。小情侣两手紧握走进查看,只见那男人全身衣服给抽得稀烂,身上一条条的尽是血痕,似乎每条肌肉都在抽筋一般地抖动着…
「你还好吧?」那女生好心的问道。


「女…女王…」坏男人恐惧地说。「我已…已经答应…再也不做…坏事…您就饶…饶了我吧,女王…」


于是,「霹雳女王人」的恐怖传说渐渐地在大街小巷里流传开来。起初警察伯伯们还不肯相信,后来发现越来越多的流氓身上带了同样的伤痕,嘴里说著大同小异的故事后,这个全新的城市英雄终于成为媒体竞相报导的宠儿。


「这半年来到处都听到有人谈论这位神秘的『霹雳女王人』,据说她本来只在大台北地区活动,如今已经将业务范围推广到整个北台湾了。TVBS记者庄小伟为各位独家访问到几位曾经见过『霹雳女王人』的观众朋友!先生、先生,请问你见到的霹雳女王人长什么样子?」


「哇!不是我要说呢,女王人喔,名副其实,她的打扮就像日本A片里面的女王呢!」「是呀!是呀!不过该露的地方她都不露,我看了觉得就赌烂的呢!」「那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穿这样呢?」「偶有问过啦,她说喔,那套衣服是为了纪念一个粉特别的朋友呢!」「那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呢?」「有呢!天气冷的时候喔,她就不穿透明的巨大保险套,而是穿一件后面印有CIA标志的黑外套啦!说不定她是美国人唷!」「不是吧?听说她的国语很标准呀。被她教训过的坏人都记得那句『叫我女王』呢!」「那她除了鞭子之外,还有用过其他武器吗?」「有!我有看过她使用暗器,是一种日本人的飞镖,好像叫做手里剑的那种。」「我看到她背了一柄长剑,不过没有拿出来用就是了。」


政坛上的委员们当然也会发表意见。反对党的人说:「现代的社会,就是因为执政党纵容不法,官商勾结,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才造成人民需要这种使用私刑的英雄出来主持正义!」执政党的人说:「执政党行政效力不张都是因为反对党为反对而反对的关系!所以像女王人这种英雄的出现,其实都是你们这些卖台贼逼出来的!话说回来,听周刊报导这个女王人的装扮很俗。俗就是乡土,乡土就是我们台湾人的阿沙力啦!所以说喔,女王人一定是本党的选民。应该叫做『台湾女王人』才对啦!大家听到囉,女王人都投给执政党,所以大家也一定要投票给执政党。阿呢共后母后啦?」


娱乐界也有讨论。「女王人身上常常会带一些纪念朋友的东西,所以我想她以前一定有过一些很深刻的经历。」「对!而且她超酷的。上一次上百个警察开了三千枪都抓不住的要犯,女王人一鞭就解决了。我觉得一定要拍女王人的电影才能表达出演艺圈对她的尊敬。」「拜托,妳消息太落伍了啦。香港的徐导跟好莱坞的李导都已经开始筹备女王人的电影了呢!」「这不用经过女王人的同意吗?」「不用呀,女王人又没有去注册商标。」「可是台湾女英雄应该要台湾人来拍比较对吧?」「千万不要!商业动作片还是让香港或好莱坞拍才能看啦。」


最后是菜市场里的三姑六婆。「那个女王人喔,就妖寿呢!穿那个变态装,简直是败坏社会善良风气啦!」「不是啦,现在社会风气哪里善良了?而且喔,我听说她有苦衷呢。」「什么苦衷?」「听说她以前害死过四个男朋友啦。为了完成他们维护世界和平的遗志,所以她才变成女王人的呢!」「我听说的不是这样呢!」「那怎样?」「我听说她是同性恋呢!」「妳搞错了啦!妳说的是台中最近出现的『蕾丝边人』啦!」「对齁,女王人掀起风潮啦。好像台南最近也出了一个英雄,好像叫什么『台湾阴阳人』的呢!」


当然,淑华并不理会社会上乱七八糟的评论,专心的做着她的女王人。她有用不完的金钱,因为汤姆在到达日本的那天变卖了许多宝物,并且将大部分的钱转入她的户头。从一开始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到后来利用尖端科技研究出各式各样的行头,也组织了她自己的犯罪调查网路。她是一个专业的城市英雄。她守护着台北市。打从女王人第一次出手开始,她总算是为生命重新找到了一个目标。唯有跟志明他们一样打击犯罪、维护和平,她才能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到心灵的片刻宁静。


就这么过了三年。有一天,淑华查到有一批俄国黑手党在基隆外海上岸,准备在当天深夜进行一笔数目骇人的大买卖。她全副武装杀到基隆,准确的找出老俄的交易地点。本来她想等买家来到后一网打尽,不过被老俄发现了所以就跳进去大打出手。俄国黑道十分凶狠,火力也非常强大,而且他们还在远方建筑物里暗藏了两个狙击手。淑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历时三十分钟才将他们全部解决,并且还被人打出了黑眼圈兼流鼻血。她脱掉了保险套,在原地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拉过了老俄们留下的大铁箱,想要看一看到底这次大费周章的是来台湾卖什么东西。


就在淑华要打开大铁箱的时候,她的头上闪过一道光芒。淑华往旁边一滚,右手顺势甩鞭而出,却发现她的鞭子窜进虚空,没有打到任何东西。夜色里面凭空降下的光芒中此刻飘落一个女子身影,在淑华面前落地后笑着说道:「杨小姐,这个铁箱里装的是具有放射性的钸。妳没有保护设备就打开它是会有危险的。」正是当年赐给淑华矽胶鞭跟保险套的神秘信差安琪儿。


「原来是妳。」淑华收回长鞭挂在腰际。「转眼过了四年,我以为妳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安琪儿摇头微笑,看了看四周道:「我看妳完全善用了我给妳的礼物呢。」淑华问:「妳是来把它们收回去的吗?」安琪儿说:「不是。它们在妳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多了,不是吗?」说著飘到淑华旁边,在大铁箱上坐了下来,然后招手要淑华也过来坐。淑华迟疑一下,却不去坐,问道:「妳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妳找到男人的浪漫了没有。」安琪儿亲切地问。


「有什么差别?看看我…」淑华两手平举在安琪儿面前转了个身。「妳觉得男人的浪漫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那是这一切的开端,怎么会没有意义?」安琪儿伸手把淑华拉到她旁边坐下,又说:「妳有多久没跟人好好聊聊了?何妨跟我说说话呢?」淑华看着她,没有说话,不过也没有表示不要说话。安琪儿点点头,在淑华的手背上拍了拍,轻轻地说:「告诉我,什么是男人的浪漫?」


淑华没有多想,也没什么语气地说:「男人的浪漫就是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就这么简单?」安琪儿问。


「那是对我而言。当然妳可以引申。」淑华说。「有的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有的男人为了世界的和平;有的男人为了人生的目标;也有的男人为了一些逝去的记忆。他们追寻着自己的理想,不曲不挠,永不妥协,绝不放弃。因为他们有他们的信仰,他们懂得坚持。他们知道他们的公主被关在哪里。他们可以放开一切,只为了进入那座古老的城堡解救公主,只为了他们的生命可以无怨无悔。这就是男人的浪漫。」


「所以…」安琪儿问:「妳这个公主应该已经被解救了?我是说…四年前有四个男人为妳无怨无悔。而如今还有一个在为妳默默付出。」


「被解救了?」淑华带着嘲笑的表情看向矽胶鞭跟保险套,以及自己一身女王人装扮,说道:「我循着他们的途径,走进男人浪漫的道路。这几年我的确救了许多人,拥有自己的坚持,也好几次差点为了这点坚持而丢掉性命。但是我的笑声里没有真正的喜悦,我的哭泣中没有真正的悲伤。不管我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好处,我永远无法满足。是,我曾经被解救过,但如今我却掉入了更巨大的城堡里,更深沉的地牢中。我知道这一次只有我自己能够解救自己;天知道我多想要这么做。只是…」淑华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安琪儿给了她一点自怨自艾的时间,然后问道:「妳知道有一个男人还在等妳去解救他?」


「妳是说建治?」淑华叹口气说:「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他。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能力去顾虑他。我只能说我对不起他。」


安琪儿好奇地看着她,点头说:「妳知道,男人是一种很愚蠢的动物。尤其当他们浪漫起来的时候特别愚蠢。」淑华「嗯」了一声。安琪儿继续说:「他们常常会把事情搞砸。搞砸到黯然消魂,痛不欲生的地步。然后他们会非常后悔、超级后悔,一生被一个无聊又关键的问题困扰:『如果当初没有怎样怎样,如今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安琪儿说的是男人,淑华却感觉根本是指自己。她轻轻地覆颂著:「如果当初没有怎样怎样,如今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对。」安琪儿说:「这就是男人最后的浪漫。」


「这是最后的幻想吧。算什么浪漫?」


安琪儿神秘地一笑,又转了话题:「建治并不是等待解救的王子。从妳对他使用了小跳蛋之后,他就不再是了。他不像妳这样自怨自艾,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他自己的方式来表现他的浪漫。他仍然努力不懈地为了妳的未来奋斗著。」她说著站了起来,继续道:「请珍惜他的苦心吧。也请妳相信不管多自闭,能解救妳的永远不会只有妳自己。」


「妳到底在说什么?」淑华一脸茫然。「建治的什么奋斗?」


安琪儿转头看向身后,然后笑着对淑华说:「他来了。妳自己问他吧。」然后身体浮起,飘入白光之中,很快地消失不见。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熟悉但又许久不曾听闻。淑华知道安琪儿说的没错,的确是建治到了。但是建治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淑华忍不住纳闷地站起来对身后看去。


「淑华?」建治走了出来,看见满地的老俄以及霹雳女王人后,他的语气似乎也不怎么惊讶。


「建治?为什么你会来这…」淑华问到一半,看清楚建治的打扮。他穿了黑西装,左右手各提了一个提箱,一幅就是出门来做交易的样子。淑华心中惊讶,一句话问不下去,于是就跟建治两个人隔着好几公尺的距离站着。这是三年来她们最接近彼此的一刻,但是在淑华感觉里,自己似乎从来不曾离建治如此遥远过。半分钟后,淑华微微颤抖地伸手指了指建治手上的箱子,又指了指地上的大铁箱,问道:「你是来…跟俄国人交易的?」


建治慢慢地点头,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骗过妳,现在也不会。」


「你要钸干什…你…」四年来淑华第一次感到情绪出现如此大的波动。「你怎么可以跟这种人做生意?你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建治说:「我知道妳一定对我很失望…」


「这不是失望!」淑华叫。「我…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只差这么一点点就要死了?」她的声音呈现悲痛。「而你刚刚已经把那一点点给补上去了。」


建治走到淑华身前说:「对不起。」


淑华站立不住,蹲到地上,抱着头无力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没有妳…我只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建治在淑华身旁坐下,打开了其中一个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奇怪装置。他在俄国人带来的铁箱上按了几下,铁箱正面突然打开了一个小洞,大小正好用来放置他的小装置。在他把装置放进小洞之前,淑华问他:「那是什么?」


建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是我多年来的研究成果。」说著一边拿手帕摀嘴巴一边把装置放入大铁箱的小洞。淑华发现建治的脸色十分难看,而且满脸冒着汗,实在不是个健康的样子。她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装置放入大铁箱后,一个小红灯亮起,过了几秒发出逼逼声,红灯变成了绿灯。建治把装置又拿了出来,这才回答淑华的问题:「我快死了。」


淑华无力继续蹲著,「碰」地一声坐倒在地。颤抖地问:「怎…怎么会?」


建治说:「两个礼拜前我的研究室出了一场跟钸有关的小意外,很不幸的我就被辐射线感染了。」「你…」「先听我说。公司因为这场意外,决定关闭我的研究案。反正我是这方面唯一的权威,没有我这场研究也无法继续,而我就快死了。缺少了公司的资源,我没有办法取得更多的钸来继续我的实验,于是我只好到Ebay去招标。刚好俄国黑手党有多余的核弹要卖,所以我就请他们拆了核弹把钸卖给我。我特意把他们来台湾的资料经由网路泄漏给妳,好让妳出现在这里。请原谅我,这是我唯一可以见到妳的方法。」


「你…真的快死了?」淑华不敢相信地问。「还有多少时间?」


「不多了,所以我必须立刻见到妳。」建治说著把他的装置放到淑华的手臂上,按个纽之后装置后伸出两条带子牢牢地在固定在淑华手上。「我们都搞砸了,是不是?呵呵呵…咳!咳…当初谁会想到我们竟然会搞到这个地步?」


淑华握起建治的双手,急切诚恳地说:「我送你回家。回去我们爱的小窝。你看,小窝的钥匙我随时都带在身上的。建治,不管你还能活多久,让我们珍惜最后,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们去公证结婚…对不起!建治!我…我一直把自己当成是你的妻子…我只是没有办法去面对你而已…对不起…」说著终于流下泪来。


建治的语气非常平静,他安祥地对淑华说:「时间不够了。我只剩下这个研究成果一定要交给妳。妳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不要小看它,它可是一个可以挽回这一切的东西。」


淑华紧紧把他抱在怀里:「你是我的骄傲!我每天都为你感到骄傲的!」


「这是一台时光机。」


「你可不可以先不要提你那台…」淑华突然意识到她刚刚听到的名词,疑惑地覆颂著:「时光…机?你是说…」


建治笑说:「对,时光机。回到过去,把一切错误改正。当所有的事情都糟糕到无法收拾的时候,这就是男人最后的浪漫。咳!咳!」建治深呼吸两口,然后在淑华手臂上轻轻操纵著机器,一边说道:「时光机的运作原理我没办法跟妳解说。妳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理论上时光机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只要跟时间有关的事情就会跟逻辑冲突。因此当妳回去之后如果发现什么不合逻辑的事情,就不要太深究了。」


淑华的双眼一直无法离开建治的脸,看着他忙碌地操作著小小的仪器,问道:「什么不合逻辑的事?」


建治说:「比方说当妳在那里扮演着那个时间里的妳的时候,那原先那个时间里的妳又到哪里去了这种事。」淑华忍不住好奇:「你是说我不会遇见过去的自己?」「对,妳是独一无二的,不管在任何时间点上都只会有一个妳存在。」「这跟电影里演的都不一样吧?」「电影是为了戏剧张力,当然要有两个妳同时存在才有趣。」「那那个时间点的我到底会到哪里去?」「那妳就不要管了,反正任何不合逻辑的事情都不要管就对了。」


「这样讲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淑华正说著,手臂上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而且越嘟越快。她说:「什么?你已经启动了?」


「对,没有时间了。」建治突然一摀嘴巴,啪咑一下吐了一口血出来,咳了几下说道:「不要担心我。我已经无怨无悔了。而且,只要妳能在那个时间里把一切处理好,我自然就可以逃过一劫。咳咳咳…为了我们两个的过去与未来…淑华…我爱妳…」


嘟嘟声转为一个尖锐的长音。淑华左臂突然一阵冰凉透体袭来,然后建治的脸跟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唰」地一下,淑华冲入了时间的巨大河流之中,脑中闪过一生无数的记忆。奇妙的是,这些记忆片段都是倒著演的。时间在淑华的眼前幻化为实质的数字。一秒一分、一时一天地流过,在她两耳旁出现了两颗透明气球,随着时间过去越变越大,最后「轰」地一声同时爆破,然后淑华就在那刹那间听到之前流过的时间中所有的声音。太多的资讯与杂音同时钻入她的脑中,刹时之间无法处理,淑华眼前一黑、耳中一静,一股遭到遗弃的悲伤从衷而来,两眼之中奔出莫名的泪水,脑袋向前一倒,「咚」的一下撞到一张白色的桌子上。


「别问傻问题。」耳中突然传来建治的声音。「没亲耳听到他说之前,妳绝对不可以轻言放弃…」


淑华精神一振,登时张开双眼,抬起头来叫道:「建治!」然后她目瞪口呆,因为她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新娘白纱,坐在一张位于中山北路某家婚纱店的椅子上。这个场景淑华似曾相似,但又觉得离自己遥远异常,老早被埋到记忆里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建治此时正在大门边推开玻璃门向外张望。突然之间一旁展示新娘婚纱的大面落地玻璃窗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片霹雳啪啦,巨大的玻璃窗化作无数细碎裂块喷洒一地,几具穿着华丽无比的婚纱模特儿也随之倒下。造型师跟助手吓得惊慌大叫,建治也很机伶地立刻跳到后面。几年的女王人生涯给了淑华超凡的反应能力,此时面临大变,她豁地自椅子上站起,右手向腰间一划就要拔出如意按摩棒,只不过她发现自己穿着婚纱澎澎裙,要拿到贴肉放著的按摩棒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骚动平息,地上的模特儿被推开,从一片废墟中爬起一个穿着西装的英俊男人。大家看傻了的眼神很快地被惊讶的神情取代,因为他们这时都已认出这位正在整理凌乱西装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迟到近两个小时的新郎陈志明先生!


淑华正一手撩著裙子一手伸进去要拿鞭子,此时见到志明,忍不住以这个十分奇特的姿势呆在当地。「志明?」她说。眼中的泪当场又流了下来。


「咳咳…」新郎拉拉领带,好像没事一样地对大家笑着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志明!」淑华大叫一声,扑到志明身上一把抱住,大声哭泣。志明有点莫名其妙,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说:「乖…不要这样。对不起嘛…我迟到了两个小时,可妳也不用好像好几年没见到我了一样呀。」


淑华眼泪鼻涕直流地说:「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好好好,我什么都不懂。淑华乖,先过来一下。」志明把她抱开,拉着往店里面走,说道:「麻烦大家往里面靠,不要站在窗口。」


淑华感到志明手里的温暖,跟着他的脚步,心里稍感宁静。这时她才开始回想起当天的景况,也开始记起自己回到这个时间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喷出了无比的斗志,脸神现出一生一世不曾有过的坚毅神情。脚一踢,澎澎裙飞起,她拿出了陪她一同穿越时空的按摩棒。至于按摩棒为什么会跟着一起过来这种不合逻辑的事,淑华压根的没去想过。


「建治,麻烦你往左边跨两步。」志明说。


「你搞什么?迟到了半天,进门也先讲个理由呀…」建治说。


「建治!叫你跨你就跨,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淑华一吼,向前一跨已经看见对街跑来两个手里拿着枪的中山装人。这时志明一看情况危急,伸手正要掏枪,却看到淑华一手甩出,不知道哪里飞出长长的鞭子,转眼间已将中山装人手中的枪都打落。鞭头一转,抡出两个圈圈,刷刷两下套入中山装人们的脖子上。两人大叫一声,魂飞魄散,竟然飞越中山北路车阵之上,落入了婚纱店里。


淑华手一抖,鞭子松脱放开两人,然后「唰啪」一下,在两人身上都留下一条血肉糢糊的鞭痕。「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两个人浑身发抖,说道:「我…我们…」淑华又抽一鞭,大声道:「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如果再派人来追杀陈志明,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他。」然后叫了声:「滚!」刷刷两鞭,一鞭一个给扔了出去。


婚纱店里所有人面面相嘘,嘘到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跟之前判若两人的恐怖新娘说话。淑华收起鞭子,对志明走去,说道:「志明,你为什么迟到?」


志明从震惊的情绪中回复过来,说道:「嗯…淑华…这个事情我们先出去再讲吧。」


淑华说:「不用。在这里讲。你想要跟我分手,对不对?」


志明神色尴尬,向这建治跟旁边的造型师们看了看,摸摸鼻子说:「这个…事情是这样子的…其实我并不是在微软工作…我的真实身分是国安局的调查员,这次因为…」


「行了,行了。」淑华挥挥手。「我早就知道了。反正你现在被人追杀,要去跑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不能带我去。你很爱我,但是我不够了解你,所以你要跟我分手,希望我先去找到男人的浪漫。对不对?」


志明愣了好一会儿,呆呆地说:「对…」


「你老觉得我不了解你。但其实你现在觉得你也没有了解我多少了,是不是?」


「是…」


「那我问你一件事。」


「妳问。」


「你爱不爱我?」


「…爱…」


「好。那我们就分手吧。」淑华说。「等你回来,有机会我们从新开始。不过这一次我们以真实的身分面对彼此,不要再有任何隐瞒。好不好?」


「…好…」


「不过先说好,这并不表示你铁定会再追到我。对了,有个正经事要你去做…」淑华走近说。「这次跑路不要去大陆。我要你去哥伦比亚。」「去哥伦比亚干什么?」「找一个叫做迪阿布罗的毒枭。」「妳怎么会…找迪阿布罗做什么?」「你找到他自然会知道。记住,要在一个礼拜之内找到他,千万不能让他去少林寺。答应我。」「迪阿布罗行踪不定…」「答应我,这很重要。不信你去问博识姬。」「妳连博识姬都…好,我答应妳。现在就出发。」


志明离开后,淑华走到建治面前:「建治,我们来聊聊吧。」


「聊…聊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


「妳在说什么?我瞒妳什么了?」


「跟我有关的事呀。」


「什…什么跟…妳有关的事?」


淑华拉了把椅子坐在建治面前,诚恳地说道:「身为一个男人,有很多事情事不该逃避的。你不能老是躲在城堡里面,幻想着有一天你的公主会打开大门来救你。我这么说你懂不懂?」建治支支呜呜地:「不…不是很懂…」淑华说:「那我这么说好了。没有任何一个公主会无缘无故知道城堡里有个王子等她去救的。公主就在城外,王子应该自己打开城门去迎向她。男人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只好到日后孤苦悽凉的怀念过去。讲真的,不会有多少人去欣赏这种浪漫的。我这样讲你懂不懂?」


「我…」


「懂了再来跟我说。」淑华站起身来,又说:「走吧。」建治问:「去哪里?」淑华说:「当然是送我回家啦。难道跟你去拍婚纱照吗?」建治的心里好复杂,满脑的心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淑华脱下白纱,换回便服后,建治就送她回家了。


七天之后,志明打国际电话回来,告诉淑华已经不需要担心迪阿布罗的事了。淑华问他什么时候回国,志明说大概三个月到半年就可以了。


一个月之后,淑华飞到纽约。她在黑夜中细心等待,找寻着犯罪者的踪迹,以及纽约守护英雄的影子。三天之后让她找到了河豚人,淑华一鞭子就纠缠了上去。她跟河豚人说自己非常尊敬他,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希望他不要被外界媒体的报导打击了士气。她希望他偶而也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了,应该放松心情去谈恋爱。城市英雄的路不该如此孤独,毕竟维护正义是一种非常高尚的职业。在河豚人有机会露出终于找到红颜知己的表情之前,淑华飞鞭离去。


又过了几天,淑华带着建治来到日本,去了池田武矢出没的下午茶店堵他。在第三天终于发现池田的时候,他们坐到了池田隔壁,故意讲话很大声。淑华先说最近看A片看到一个叫做池田的男优,实在是又大又猛,世界第一。相信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阳萎,池田依然会一枝独秀的屹立不摇。然后她又说近日邪恶势力纷起,听说连酷斯拉都在哥伦比亚出没。如果宇宙刑事再不出现,只怕地球从此遭殃云云。发现池田武矢在隔壁桌偷听得满脸泪光之后,淑华带着建治买单。


最后,淑华入境太平洋某岛国,租了一艘游艇,拿出汤姆安徳生的地图寻去荒岛。在岛外很远的海面上,淑华拿出望远镜观看,看不到汤姆的踪迹,倒是发现星期六在那里飞来飞去。她知道汤姆不愿意隐居的生活被人打扰,于是她拿笔写信。在信里告诉汤姆人生在世总需要目标,不然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装满威而刚的药瓶里,另外又塞了一张东京买春团的旅游资料,然后驶近荒岛把瓶子丢入海中。在汤姆跑出来捡瓶子之前,淑华早就驶得远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心中因遗憾造成的空洞被填满后,淑华回到台湾,要回了之前的工作,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也终于又开始谈恋爱。一年之后,她完成了前半生的志愿,终于拍好两大本婚纱照,结了婚。接下来她开始找寻人生其他的目标,为了世界和平以及更好的下一代生活环境而奋斗。


淑华过得比曾经的任何一刻都充实,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懂得满足。她很感激自己曾经历过找寻男人浪漫的旅程,也常常建议其他人这么做。她帮助无数的人们自迷失中找到自己、自混乱中坚定目标。她感化了中东人民,使恐怖主义消失世间;她参与了人类解放运动,带领了以中共为首的共产乃至于专制国家迈向民主化的路程。在她五十岁的那一年,她获得了生平第三座诺贝尔和平奖。并在五十二岁的时候成为了美国史上第一位不具美国国籍的总统候选人。


七十年后,在她的葬礼上,人们感慨地哭着说:「虽然杨女士是个女生,但我们还是忍不住要说…能够活出向她这般传奇灿烂的一生,真是男人的浪漫呀!」


《男人的浪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