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告别清单

曾旅居印尼,著有《让你咻咻咻的人生编辑术》、《那些乘客教我的事》、《飞踢,丑哭,白鼻毛》,译有海明威作品《太阳依旧升起》、《我们的时代》、《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海明威短篇杰作选》及菲律宾农村小说《老爸的笑声》。现于桃园从事出版实验计画「逗点文创结社」。依旧相信热血与友情,也还相信爱。

告别清单#2 每周三下午的音乐主控权

发表时间:2015-12-08 点阅:1561

睡前,让我谈谈我的工作伙伴黄柏轩。

 

黄柏轩刚好在逗点工作最忙的时期加入,所以他从去年底一上班,还没练好等级,就被逼着直接上场打怪,不只学编辑、办活动,还得拨出时间准备诗集的稿件。我还记得我们两个人看着三月到五月之间格子里塞得满满的google日历,一边抱怨一边说怎么可能可以做完,然后过一关算一关,咬牙熬了过去。

 

每天,坐在我对面的他,只能趁我还没进办公室之前,播放他喜欢听的摇滚乐,因为等我进门,一坐定,就会温柔地告诉他:「好,换我听了。」他就关上自己的音乐,等著迎接我的喇叭播放出来的饶舌歌还有R&B。不管他喜不喜欢,或是否适应,我相信这是他这辈子最常听黑人音乐的时期吧。

 

我原本计划好国际书展之后就要大休息,不料,为了让逗点有收入而接下的大案子,却让我过得比先前几年都还忙。三月开始,或许是学运造成的焦虑,加上过度疲劳所造成的反弹,我变得烦躁易怒。总在和柏轩说话时,偶尔流露出不耐烦的口气。每次开口后,除了后悔也没办法。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件残酷的事情:「逗点是要一辈子和陈夏民绑在一起,还是要适当切割,让它变成长远的品牌?」

 

我过得越来越不开心,隐约感受到这种焦虑对于编辑书刊会有不良影响,于是委托郭正伟和黄柏轩接手三本诗集的编辑工作,试着转移自己对于工作的厌倦与无力,想要好好喘口气,争取一点时间来编辑自己的作品,以免自己被工作再度掏空。

 

不料,或许是我的黑暗磁场影响,三本诗集一直出现问题,不止是编辑与设计师产生歧见,编辑与作者之间产生沟通问题,就连周遭的工作伙伴都出现问题,什么都乱成一团,一大堆东西谈都谈不成,我心里焦急,也只能请编辑想办法解决。原本以为一切会顺利,不料,就在柏轩生日的那一天,在我终于检视诗集入版状况之后,发现有一些地方完全超乎我的设想——无关编辑的专业,纯粹是我个人喜好无法接受的那种。一开始压抑著不耐和两位编辑沟通,但越聊越暴躁,讲话也越来越大声。之后,我抛下一句「我就是无法接受目前这样子」,便出门工作。后来,柏轩透过line一直传讯要我定夺,我感受到他的紧张,但我也烦了,于是持续暴躁、不耐。

 

直到坐火车回家的路上,还为了一两个反复讨论的问题回复讯息,就在我几乎决定打电话回办公室,想干脆在火车上大吼大叫时,我想起一件事情:早上出门上班时,我一直遇到前方绿灯转为红灯,很不顺。

 

我才领悟,今天一整天会那么不愉快,其实是我自己把路上的衰气带进办公室了。可怜的黄柏轩,就因为坐在我对面,连带好好的生日也带赛。回去办公室的时候,我告诉他其实我只是希望事情赶快解决,他说他懂,他也希望可以让一切都搞定。我告诉他,这三本诗集送印之前我绝对不能再看了,就由他和正伟全权决定,请不要再问我任何编务意见。然后,我出门,留他在办公室加班,逼我自己在外面逗留到八点多,逛遍了桃园市区所有书店,打算等他离开了再回去。

 

等我回去工作室,才发现柏轩的机车还停在楼下,我打开门,看见他正在收拾东西。我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生日耶,回去庆祝吧。」

 

他说:「我正要走了。唉,就像何俊穆说的一样,生日那一天如果没有请假,绝对会引来大灾难。」

 

我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就目送他离开。周一上班时,我就处理三本诗集的行销方案,而他则是处理编辑后端的工作,以及联系印务。谁知道,就在看完打样,我们都认为一切没问题之后,他一个不小心出了包。

 

老实说,在印刷厂看见他急忙道歉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却又觉得安心。因为在我眼前的人,是一个不会推诿责任的,愿意低头妥协让事情圆满收场的好编辑。没有什么好责怪的。我很幸运,能够找到这样的伙伴。

 

之后,书籍送来逗点,我把三本诗集拿起来阅读,我不知道两个编辑怎么想,但当我摸到成品翻阅,发现一切都很准确,也看见他们坚持的事情的却有其道理,我觉得非常满意。也终于领悟了:逗点的确可以和我稍微脱离,不是非得绑在一块不可。

 

后来,我带着黄柏轩的诗集《附近有人笑了》,在通勤时间重新阅读。他那一首描写父亲的〈父身如纸〉,让我在火车上流泪,写得真好啊,尤其那三个叠词:耐心、耐心、耐心。我也更加确认,在他看似大叔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认为「诗是世界最后一座游乐场」,极为天真、容易信任他人的小孩,更容易遭受(终日坐在他对面的,偶尔飘散著黑色杀气的上司)伤害。

 

我不知道柏轩是否愿意一直留在逗点工作,毕竟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上班时间都在听很吵闹的黑人音乐,偶尔被工作掏空之后又会容易臭脸,被外界认为是好好先生其实阴暗面一旦发作就会让人想要尖叫逃跑的工作狂。

 

我唯一能为黄柏轩做的事情——不只是因为他是不错的诗人,更因为他是重要的伙伴——就是未来只要遇到生日,他不需要请假,就能好好出去玩。然后,如果他真的很想听某些歌曲,我可以在每个礼拜三的下午让步,换我听他的。

 

谢谢你,柏轩,总而言之,好好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