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告别清单

曾旅居印尼,著有《让你咻咻咻的人生编辑术》、《那些乘客教我的事》、《飞踢,丑哭,白鼻毛》,译有海明威作品《太阳依旧升起》、《我们的时代》、《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海明威短篇杰作选》及菲律宾农村小说《老爸的笑声》。现于桃园从事出版实验计画「逗点文创结社」。依旧相信热血与友情,也还相信爱。

告别清单#1 蓝色短裤

发表时间:2015-12-08 点阅:2590

这一件蓝色的短裤,是大学时候在佐丹奴买的,当时偶尔穿着它去跑步,但多数都充当居家裤穿,见证了我在大学时期的颓废宵夜时光。或许是尼龙成分重,这件裤子不曾变形,只是松紧带不再那么紧了,我也在几年间从五十几公斤变成了八十公斤的小胖子。

 

研究所刚开学时,学校安排了新生健康检查,看报告那天,医生告诉我再这样下去,会有尿酸过高的问题,身体也会产生更多病兆。原本因为肥胖而产生的自我放弃,在他的话语催发之下,变成一股亟欲摆脱枷锁的趋力。不行,我不想死。于是,那一天下午,我便穿上了这一件蓝色短裤,开始在东华校园里慢跑。

 

之后的每一天,除了下大雨或是出现不可抗力的因素,我都在跑。我总是数着路边的树,有时枝干上的叶子在我面前落下,我也把它当成一棵树,把数字添上去。但这终究是无意义的行为,纯粹是防止我回头想像白天在课堂感受到的压力,所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

 

每次跑完,才刚回到宿舍,我便迫不及待地脱下蓝色短裤和身上的汗衫,仔细检视上头的汗溼范围,然后稍微安心一点,觉得待会晚餐可以多吃两口。一天,两天,好几十天过去,我从东华校园内部跑到了东华外环,再从东华外环跑到了台九线,距离越拉越远,体重也慢慢地下降。

 

十多公斤消失了,那几个月我一共瘦了快二十公斤,和我国小二年级时的重量差不多。

 

我上瘾般继续跑着。当时的每一次跑步,不像现在流行的路跑活动有很多人参加,那一条漫长的黄昏的路上,往往只有我一个人。偶尔,会有我当时养的黑狗,陈犬。他只能跑一小段,然后便自己回返我们一起生活的小屋,等我回去喂他吃饭。我曾以为这辈子我将与他相依为命,一起跑步,但他也在某一个炎热的日子,把我丢在原地,消失不见。

 

那几天,我没有跑,每逢傍晚太阳下山,便在附近散步、或踏入草丛中寻找他的踪影,始终落空。

 

几天后,我穿上蓝色短裤跑步,心里明白,接下来的日子,只剩下我自己了。

 

之后,我报名马拉松比赛,却因为前一段时日过于密集运动,距离又拉得太远太快,在某一次练跑途中,感受到左膝剧烈疼痛,拖着脚步走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回到宿舍。我没办法跑了。复胖的焦虑涌了上来,我望着房东帮我用木头盖的,如今空无一物的狗屋,觉得我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好的,不好的,值得珍惜的,一个一个全都没了。

 

但我依然留着那条短裤,继续活着。身边的朋友来来去去,谈了很失败的恋爱,很多事情不太顺利,始终担心某一天醒来会在镜子里面看见当时的肥胖的自己……

 

隔了几年,我走出黑暗的世界,神清气爽地进入职场,和同事一起报名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开始踩滑步机,并在多次心理建设之后,才踏上跑步机。跑没几下,左膝就痛,只好宣告放弃。之后,我开了出版社,因为太爱吃东西宣泄压力而复胖,于是和郭正伟一起到桃园体育场跑步。一开始,我神经兮兮,深怕左膝盖又要痛了,于是边走边跑,从一天两圈,慢慢练习到七圈,就再也无法增加了——两千八百公尺,原来,这就是我今生的极限。

 

穿了那么久,始终未曾缺席的蓝色短裤,慢慢地松了,但还有绳子可以绑,于是将就穿着。后来,我不再去桃园体育场跑步,改去健身房,却也穿着蓝色短裤。昏暗的空间里,我独自跑着,不听任何音乐,偶尔才会打开电视,脑袋里面想着的,是如何找到更多的资源,以及那无止境的自我喊话:不能失败、不能失败——我的脑袋始终紧绷,但蓝色短裤的松紧带没多久便完全松脱,看起来不像短裤,更像是阿公的内裤。

 

没办法穿了吧。如果有人看见我独自在健身房的样子,势必会感到不解:为什么一个在意外貌形象的人,会穿着一件那么大的、完全变形的蓝色短裤跑步?但这件短裤标记着我人生中最惨的时刻,只要穿在身上,我就清楚明白我已经走过幽谷,暗自确幸,再也不可能比当时更糟了。

 

最近,在《那些乘客教我的事》出版之前,公司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繁忙阵仗,逼得我喘不过气。某天夜里,当我偷闲在跑步机上跑着,忽然觉得好累,当初那被体重追着跑的压力又跑出来了,只是这一次,夹带着好多好多复杂的事情,那些早已淡忘的事,那些早该抹灭的罪恶感,那些在前头等著的失败与讪笑,全都在那播放著热闹舞曲的昏暗空间里,袭上那反复转动的输送带,贴上我的脚跟……

 

 

昨天,我买了一件新的灰色短裤。

 

今天下午,我穿着那一件陪伴我多年的蓝色短裤,在跑步机上,狠狠地,就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狂奔著,直到膝盖隐隐作痛才停下来。然后,我略过了运动后的收操,急忙走进更衣室脱下短裤,再三检视上头的汗溼痕迹后,决定把它丢进更衣室的垃圾桶。我下不了手,只好把裤子塞进运动袋里头,打算洗干净之后,就把它放进抽屉死角,再也不拿出来了。

 

「不过是一件旧衣服,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有点可惜,只是有点可惜而已。)」